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偏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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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峰落地, 蜂群盡被壓在山下。
禿鹫蜜蜂也好,寄生蜂也罷,全部葬身沙海, 無一幸免。
蜂巢損毀, 自半空墜落。
破損的巢室進一步崩裂,在落地後碎裂成大大小小幾十塊。
巢室內的蜂蛹早就清空,唯有蜂蜜仍在流淌, 顏色烏黑,質地粘稠,滲入黃沙之中, 許久不曾凝固, 散發出腥甜與苦澀摻雜的氣息。
戰鬥至此告一段落。
女王蟲和她的族群成為歷史, 湮滅在暴風星的沙海之中。
“今天不是結束, 估計還會有更多。”萊亞蹲在地上,握住一捧沙子,看着沙礫滑出指縫, 搓掉沾染的黑色蜂蜜,“尤其是禿鹫蜜蜂,它們喜歡成群結隊行動。”
威爾走過來, 剛想拍他的肩膀, 突然被扣住手腕。
吸血蝙蝠的腦後仿佛長了眼睛, 即使沒有回頭,更沒直接看到,也能精準确認他的位置。
“嘶——快放手!”威爾用力掙脫, 甩着手腕。
倒不是因為萊亞的力氣有多大,而是對方掌心殘留蜂蜜,沾到手腕和胳膊上, 讓金雕感到很不舒服。
“這哪裏是蜂蜜,分明就是血。”威爾甩甩手腕,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厭惡地嘔了一聲,“真難聞。”
兩人說話時,囚徒們聚集在山腳下,繞着山峰走過一圈,回想方才一幕,不由得啧啧稱奇。
“一座山,真是了不起。”
“你們看清楚了嗎?”
“當然。”
“空間天賦,絕對沒錯。”
“比之前想象中的更強。”
埃裏芬走到山腳下,擡手拍拍山體,仰望山頂,目光中滿是驚嘆。
移山造海。
空間天賦。
這樣的力量絕無僅有、
他蹲下身,手指插入沙中,嘗試着向下挖,想知道嵌入黃沙的部分究竟有多深。
“埃裏芬。”雅恩被他的動作吸引,好奇地走過來,“你在挖什麽?”
“山腳。”埃裏芬言簡意赅,“如果我猜測沒錯,下面至少有十幾米。”
雅恩沒說話,靜靜地站在一旁,看着埃裏芬的動作。偶爾轉開注意力,搜尋自半空中下降的身影。
“埃裏芬,”他緩慢開口,“我終于明白,為何統帥總能成功。”
天賦卓絕不論,畢竟聯盟中不缺乏天才。
關鍵在于眼光毒辣,還能放得下身段。
試問,能夠舍下面子,突破底線,當衆把自己變成一只幼崽,撒嬌賣萌,歪頭打滾,有幾人能做得到?
雅恩扪心自問,他做不到。
偏偏祈昱就能。
聯盟統帥有幾百位,人們提起這個頭銜,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他,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。
能為人所不能為。
值得欽佩。
身為下屬,也該助他一臂之力。
“埃裏芬,先別挖了,山又跑不掉。”雅恩靠過去,蹲在猛犸身邊,和對方一起COS巨型蘑菇,“那些星盜,尤其是維拉重點關照的家夥,得想辦法從他嘴裏挖出些有用的東西。”
例如星盜的聚集點。
再比如不被聯盟和帝國管束,游離在規則外的星際集市。
“我記得,星盜和走私商們有固定的交易地點。”黑豹帕瓦也湊過來,加入這個話題,“如果能找到坐标,鎖定位置……”
接下來的話,他沒有繼續說。
三人交換眼神,話中未盡之意,盡在不言中。
“咳!”
一聲咳嗽,來自在一旁聽完全部的維拉。
三人懶得站起身,蹲在地上仰頭,維拉皺了下眉,耐着性子說道:“黑暗集市不合法。”
三人先是一愣,随即做出古怪表情。
這是什麽鬼話?
“我們是囚徒。”帕瓦指了指自己,朝雅恩和埃裏芬比劃,又朝維拉揚起下巴,“你也是。”
大家都是坐牢的,不提罪名為何,也不提是否冤枉,單從身份上看,就與“守法”兩個字毫無乾系。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維拉面無表情,聲音沒有任何起伏,“我想說的是,黑暗集市游離在聯盟和帝國之外,那裏沒有規則,也沒有秩序,随時随地都有流血沖突。相比做生意,那裏的人更喜歡劫掠,黑吃黑。”
“所以?”金雕的聲音從一旁傳來,“我們是很守規矩的人嗎?”
他和萊亞站在一起,胳膊搭在對方肩上,被嫌棄地撥開,又锲而不舍搭上去。
“不守規矩,同樣是一種規矩。”塞拉斯的聲音傳來。
他下半身化作蛇尾,撐起腰部以上,眼睛掃過衆人,瞳孔收窄:“守規矩有守規矩的做法。不守規矩,有不守規矩的做法。不必死守教條,完全能靈活運用。”
“就是這樣。”威爾一拍掌心。
大部分星盜窮得叮當響。他們搶劫不到商人,就會朝彼此下手。
走私商不遑多讓。
所謂的黑暗集市,完全可視作混亂的角鬥場。
一般人聞之膽寒,對囚徒們而言,卻是一個相當不錯的“獵場”。
“你們誤解了。”維拉捏了捏額角,繼續解釋,“那裏十分混亂,魚龍混雜。如果想出入自由,我們需要更好的飛船。”
大小無所謂。大一些更好,小點也沒關系。
關鍵在于速度,還有火力。
速度能保證飛船來去自如,火力則是自身安全的保障。
“聯盟和帝國的确管不到那裏。但是,帝國的游牧兵團常在附近現身。假如遇到它們,我們需要确保自身安全,并且能獲取戰利品。”
提起游牧兵團,就越不過黑蛞蝓,還有暗水母。
前者不必提,後者……塞拉斯煮出來的那一鍋東西,已然成為囚徒們的噩夢。
除非奇跡發生,他們絕不想再嘗試第二次。
“總之,就算掌握情報,也必須循序漸進。”維拉豎起三根手指,“首先,增加飛船數量,其次,制定計劃,最後,動身去收割戰利品。”
囚徒們聽得頻頻點頭。
不愧是曾在審判庭工作的人,辦事相當嚴謹。
不過……
“維拉,你怎麽對這件事這麽上心?”塞拉斯托着下巴,上下打量着他。
維拉表情微頓,短暫轉過頭,又若無其事地轉回來:“因為我希望祈昱閣下能成功。”
那日的美食徹底征服了他。還有衛歆表現出的天賦能力,更令他心生震撼。
從嚴格意義上來說,他不算是祈昱的下屬。但從現實層面,他們早就坐到一艘船上。
祈昱成功,對他只有好處。
既然如此,為何不幫上一幫?
理由很現實,也充滿了利益方面的考量。
“這樣做符合我的利益。”
曾經的審判員,如今的囚徒,翺翔在天空的速度之王,就是這麽坦然,大大方方,樸實無華。
囚徒們陷入沉默。
維拉這樣說,反倒讓人無從吐槽。
這就是審判員的實力嗎?
不愧是被議長親自構陷,千方百計投進流放星的男人!
囚徒們紛紛豎起大拇指。
敬佩!
維拉:“……”
他以為自己加入的是黑暗的叛亂組織。
結果,這是一群逗比嗎?
不,錯覺。
一定是錯覺!
游隼自我安慰,重做心理建設。
再次擡起頭,“建設”支離破碎。
算了,沒翻轉可能。
認命吧。
岩山不遠處,衛歆落向地面,也帶回受傷的倉六。
倉鼠們立刻圍上來,關心倉六的傷勢。
“你沒事吧?”
“那個蟲子咬了你!”
“傷口疼不疼?”
“我這裏有藥,先包紮起來。”
倉鼠們嘴裏說着,手上動作不停。
倉六被從衛歆懷裏拉出來,由倉大和倉二攙扶着,其餘三個兄弟親自為他檢查傷勢,上藥包紮。
“是你救了我的命,這份恩情我永遠不會忘。”被救的鼯鼠走上前,誠懇說道,“我能為你做些什麽?”
“真想感謝我,下次別和我搶衛歆身邊的位置。”倉六心直口快,既沒婉拒,也沒推辭,而是直接提出要求。
鼯鼠和他一樣痛快:“這不行,換一個。”
倉六皺眉:“你說要感謝我,難道不算數?。”
“當然算!”
“那就答應我的條件。”
“不行。”
倉六:“……”
“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,唯獨這件事不行。”鼯鼠表情認真,語氣堅定,“衛歆身邊的位置,絕對不行。”
倉六:“……好吧。”
換位思考,他也不樂意。
鼠鼠們說話時,水豚叫來沃夫,和他一起統計蓑蛾幼蟲的數量,并且檢查幼蟲體表,确保沒有寄生蜂刺中它們。
“有不适馬上出聲。”水豚認真叮囑。
幼蟲點點頭。
它們知曉厲害,不會忍着不出聲。
一番檢查之後,确認沒有寄生蜂成為漏網之魚,蓑蛾幼蟲陸續返回地下,又開始乾活。
水網布局進行到一半,正是關鍵時期。
它們在研究衛歆提出的灌溉渠道,目前已經有了眉目,馬上就會有更大進展。
幼蟲們互相碰碰頭,努力乾活。
無論如何,要對得起它們的“工錢”。
地面上,衛歆坐到倒伏的樹乾上,看着壓在黃沙中的山峰,考慮是留在這裏,還是收回空間。
要是收回去,總覺得有點膈應。
留在這裏的話,空間內少去一座山,多出一個大坑,一樣不太美觀。
在他陷入沉思時,祈昱來到他面前。
“有事?”
“恩。”
祈昱點點頭,在他面前變成一頭幼虎,又把一只蝴蝶結系在脖子上。
結束動作,他才擡起頭:“剛才忘記問你,好看嗎?”
衛歆:“……”
“不好看嗎?”幼虎垂下耳朵,擡起爪子扒拉蝴蝶結,“我費心找來的。”
不遠處,鼠鼠們的眼睛都瞪圓了。
他在裝!
他怎麽這麽會裝?!
他們焦急地看向衛歆,祈禱他千萬別上當。
衛歆心中一清二楚,祈昱是一頭成年白虎。外形改變,不代表心智也會變化。
然而,一頭渾身雪白,皮毛妝點黑色條紋,圓頭圓腦圓身子的小老虎站在面 前,誰又能拒絕?
他歪腦袋。
他扒拉爪子。
他還給自己系上蝴蝶結!
拒絕他?
無視他?
真的做不到啊!
衛歆深吸一口氣,無法違心搖頭,只能給出最真實的答案:“好看。”
小老虎頓時心花怒放,變得精神百倍。
他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,扒住衛歆的小腿,利落地爬上他的膝蓋,趁他彎腰時,兩只前爪搭住他的肩膀,湊近他的臉,舔了一下他的下巴。
衛歆愕然當場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下次還戴給你看。”幼虎蹲坐在他的腿上,大眼睛亮晶晶,好似他就是對方的整個世界,
“你喜歡什麽顏色,金色好嗎?”
衛歆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凝視祈昱,用兩手托起他,把他放回到地上。
“我們需要談一談。”他說道。
幼虎仰頭看向他,明确意識到自己已經踩線。
他不能繼續向前。
否則,極可能被徹底拒絕,之前的努力也将化為烏有。
還是太心急了嗎?
祈昱垂下頭,眼底閃過一絲懊惱。
他剛準備開口道歉,身體陡然僵硬。
控制力量的枷鎖出現異常,原本已經壓制的毒素突然間發作。
是女王蟲!
那只禿鹫蜜蜂的女王!
在他殺死女王蟲的同時,對方很可能借機誘發他體內的毒素。動作很隐秘,也相當毒辣。
成功騙過了他的眼睛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祈昱發出一陣劇烈咳嗽。
幼虎的身軀拉長,修長的身影壓向衛歆,銀色長發飛揚,一縷恰好劃過衛歆的鼻尖,帶來一絲涼意。
沉重的力量壓向懷中,衛歆下意識伸出手,撐住了對方。
很重。
呼吸聲急促,夾雜着劇烈咳嗽。
一瞬間,衛歆感知到某種力量波動,他的視野發生變化,好似被拉入一片深海,幽暗、冰冷。
密閉的空間內,一條條鎖鏈交錯纏繞。
中心處,趴卧着一頭傷痕累累的白虎。
祈昱?
衛歆想看得更清楚一些,視線卻再生變化。
他眨了眨眼,密閉的空間、鎖鏈和受傷的白虎消失無蹤,祈昱倒在他的懷中,銀發覆上他的肩膀,順着臂彎流淌,好似銀色瀑布。
“祈昱?”衛歆試着扶起他,卻被扣住胳膊。
懷裏的人半跪在地,抓着他的胳膊,緩慢擡起頭。
蒼白的皮膚,金色的雙眼。唇色一樣蒼白,好似初冬的雪。
眼尾以下,臉頰兩側,金色的獸紋若隐若現。
他呼吸聲急促,目光充滿侵略,一瞬不瞬地盯着衛歆。嘴唇張開,鋒利的犬齒咬住下唇,瞬間洇出鮮紅。
“我必須離開。”祈昱聲音沙啞,和方才有天壤之別,“馬上。”
他左手抓住衛歆的胳膊,伸出右手,指尖覆上衛歆的臉頰。即将觸碰他的嘴角時,手指猛然收緊。
他以最大的意志力撐起雙腿,踉跄後退。
“埃裏芬。”
“是,統帥。”
猛犸出現在祈昱身後,雙手攙扶起他。
祈昱虛弱地咳嗽,聲音斷斷續續:“很抱歉,為我之前的冒犯。”
“你沒事吧?”衛歆想了想,還是問了一句。
“無妨,我習慣了。”祈昱虛弱地笑了笑,“我需要時間恢複。等我好了,再來拜訪。”
話落,他召集囚徒們離開。
埃裏芬變成猛犸,背負起他,轉身返回營地。
臨走之前,囚徒們紛紛朝衛歆颔首,當面向他告辭。
類似的行為,之前從未有過。即便有,也不如今天這般正式。
“他們認可你,尊敬你。”水方出現在衛歆身側,一副不争不搶的模樣,卻成功占據衛歆身邊最近的位置,“對強者的認可。”
衛歆沒說話,目送囚徒們的隊伍離開,放下了背在身後的手。
手裏赫然是一把激光槍。
水豚:“……”
鼠鼠們:“……”
所以,他剛才是想做什麽?
“你們說這個?”衛歆舉起激光槍,随意轉動兩下,指了指囚徒們離開的方向,“他上次發病時可不是這樣。提防一下,不是很正常?”
衛歆從沒有放松警惕。
他始終記得,初次見到那頭白虎時,帶給他的巨大壓迫感。
他或許無法抵抗毛茸茸的誘惑,但從不會忽視直覺的警告。
正是這種謹慎,讓他能熬過末等星的艱苦,蠻荒星的殘酷,直至來到暴風星,開辟屬于自己的地盤。
“想要平安,再謹慎都不為過。”衛歆收起激光槍,抻了個懶腰,雙臂來回壓着,對鼠鼠們說道,“今天,我給你們露一手,麻辣泥龍蝦。相信我,絕對好吃。”
緊張的戰鬥之後,疲憊和饑餓一起襲來。吃一頓好的,既能補充能量,也能愉悅身心。
果不其然,大家的眼神亮了。
麻辣泥龍蝦,聽起來就很好吃。
“我們來幫忙!”
“好。”
衛歆轉身走向帳篷,準備大乾一場。
另一面,囚徒們返回營地途中,埃裏芬突然放慢速度,扭頭看向背上的祈昱:“統帥,你這次發病好像有點不一樣?”
症狀不對。
不應該是虛弱,而是暴躁易怒,發狂嗜血。
“埃裏芬,問題太多不好。”祈昱坐在猛犸背上,支起一條長腿,另一條腿自然下垂,金色眼眸低垂,臉頰上的獸紋早就消失無蹤。
他體內的毒素的确在發作,枷鎖也出現異常。
他只是表現得虛弱一些,借機蒙混過衛歆提出的談話。
他不想拉開距離,不希望對方推開自己。
他好不容易才靠近。
祈昱垂下頭,咬着嘴唇。
眼中浮現一抹異光,執拗、堅持、近乎偏執。
他不會放手。
絕對不會。
猛犸啞口無言。
他聽懂了。
囚徒們也是一樣。
衆人安靜下來,彼此交換眼神,都是心照不宣。
裝病算事嗎?
壓根不算。
反正底線就是用來打破的。
破都破了,再多破幾層也沒差。
暴風星外,星盜船消失的地點,近百座蟲巢懸停在黑暗中,詭異的靜默。
黑暗中浮現透明的身影。
巨大的傘蓋,飄浮的觸手,邊緣閃爍藍色光帶,正是一只巨大的暗水母。
暗水母出現,蟲巢立即釋放訊號。
巢xue內,女王蟲們互通消息,靜靜等待一個結果。
終于,暗水母揮動着觸手,明确指向一個方向,開始加速游動。
“它找到了。”
“不會有錯。”
“跟上去!”
暗水母在前方引路,近百座蟲巢浩浩蕩蕩向前進發。目标直指星盜船和禿鹫蜜蜂傳輸的地點,暴風星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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